波瀾壯闊的臺灣客家新文學

波瀾壯闊的臺灣客家新文學 /吳月蕙

　大河小說的開創者 — — 鍾肇政

　鍾肇政年歲略小於鍾理和，兩人從未謀面，透過「文友通訊」彼此切磋，竟成莫逆。鍾理和過世後，他為老友奔走，催生紀念館、出版全集，高華的情誼是客家文學史值得大書特書的一件事。

　鍾肇政（一九二五－）為桃園龍潭人，乃戰後苦學以中文寫作第一代作家的代表。一九五一年發表生平第一篇文章，一九六一年，發表第一部長篇《魯冰花》；次年，完成自傳體小說《濁流三部曲》（《濁流》、《江山萬里》、《流雲》），以終戰前夕一個知識分子的成長，反映時代社會動盪帶來的衝擊。這部作品締造了臺灣文學以歷史經驗出發，創作史詩文學的傳統，使他被稱為大河小說的開創者。

　經過十多年，一九七五年，他推出了更大氣魄、更大企圖的《臺灣人三部曲》（《沉淪》、《滄溟行》、《插天山之歌》），循著歷史軌跡，呈現日據五十年臺灣人的生活實錄，藉此凸顯臺民整體的形象與精神。他繼承吳濁流大氣魄的寫作而開拓出更大更新的局面。

　不止於大河小說的成就，鍾肇政也寫作了許多精采的短篇，他以敬謹的寫實態度，努力的記錄生活的原貌，作品中明顯的客鄉人情風土，無須強調即知為客家文學代表之作。直到目前為止，總計長篇小說廿二部，短篇結集九本，允為戰後創作量最豐富的本土小說家。

　身為總統府資政的鍾肇政，二 ○ ○ 三年榮獲第二屆總統文化獎百合獎，為他的文學生命再添一項榮耀。

　接續大河文學的傳統－－李喬

　鍾肇政寫作大河小說，人們很習慣把李喬當成他的接棒者。李喬（一九三四）其實是「客福佬」，但講客語，創作亦以客家文學為主。他出生於苗栗大湖一個貧瘠的小山村，童年窮苦而悲慘，後任中學教師，從民國五十一年開始創作，先後出版中短篇《飄然曠野》、《戀歌》、《晚晴》、《人的極限》 … … 長篇《山國戀》、《痛苦的符號》 … … 頗受文壇矚目。

　鍾肇政這麼評論李喬：「非哭過長夜的人，不足以語人生；在那接受、凝視與發掘苦難的過程中，李喬不僅領略了人生況味，而且對人性的醜惡鄙劣，也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。」

　一九八 ○ 年出版的《寒夜三部曲》，讓李喬的文學生涯登上高峰。這部由《寒夜》、《荒村》、《孤燈》三大長篇組合成的大河小說，是繼鍾肇政《臺灣人三部曲》又一部由客家人創作的史實文學，全書以日據五十年的臺灣歷史為背景，描寫彭、劉兩大家族三代人墾拓的艱辛及反日的抗爭，受到極高的評價。

　此外《埋冤 ‧ 一九四七 ‧ 埋冤》接續《孤燈》結束的時間點，寫戰後敏感的二二八議題，李喬就這樣從大地走入歷史，開創屬於自己的文學版圖。近年他投身臺灣的文化改造運動，並且創作不懈。

　農人生活的代言者－－鍾鐵民

　身為鍾理和的長子，鍾鐵民（一九四一－）的文學濡染是深厚的。父親去世後，他接替父親的位置，與長他一輩的文友鍾肇政、林海音、文心、廖清秀等人通信，一往一來之間，點點滴滴都是文學的養分，他在其中受益成長，也自自然然的走到文學的路上來。

　鍾鐵民在家鄉當了數十年的國文老師，邊教邊寫，產量雖不多，品質卻維持一定的水準，先後得過多項文學獎。由於長時間居住美濃鄉間，他常自稱是農人，周遭發生的大事小事是他寫作最好的題材。久而久之，農人生活和農業問題的反映，就成了他作品的特色，作品有《石罅中的小花》、《菸田》、《雨後》、《余忠雄的春天》、《月光下的小鎮》、《鄉居手記》等。

　退休後他似乎更忙了，除了鍾理和紀念館的事務，為反對興建美濃水庫成立了美濃愛鄉協進會，還推動鄉土文藝營、協助母語教學的計畫，經過這些抗爭活動的歷練，鍾鐵民是否會有更犀利風格的作品出現？值得期待。

　用客語寫作的客家文學

　嚴格定義的客家文學，不只需要意識情感的回歸客家，也必須以客語書寫。過去客家文學運用客家語言的，像山歌、童謠、採茶戲等，幾乎都屬民間通俗文學的層次。清代的黃遵憲、丘逢甲曾以傳統詩人的身分從事客家山歌及竹枝詞的改良創作，但僅屬汲取客家文化養分的實踐，並未積極試圖創出新的有客家語言特色的文學局面。

　全面客語的文學作品，不管在寫作或閱讀推廣上，都有明顯的困難，局部的表現卻是值得努力的方向。新文學發展後，鍾理和、鍾肇政、李喬以降，許多客籍作家，都會在作品中巧妙的織入一些客家語，既能顯示客家文學的特色，又不致阻礙行文的流暢，效果相當不錯。

　而新詩因為簡短較易掌握，加上有朗誦的效果，更成了有志客語寫作者絕佳的選擇。代表的作家有杜潘芳格、曾貴海、陳寧貴、黃恆秋、范文芳以及利玉芳、張芳慈、楊政道、馮輝岳、葉日松、劉慧真、涂春景、廖祖堯，甚至更年輕的邱一帆等，成果頗令人耳目一新。

　最近，年輕作家高翊峰大膽地出了一本對話完全以客語呈現的小說《家，這個牢籠》，勇氣可嘉，成功與否，你也可以來評一評唷！

　率先以客語寫作現代詩 — — 杜潘芳格

　在客家文學史上，率先以客語寫作現代詩的女作家為杜潘芳格（一九二七－），她是新埔人，為「跨越語言的一代」，因為中文不流暢，便試著用母語寫作。她五十歲才出版處女詩集《慶壽》，此後陸續出版了六本詩集，在她的詩集《朝晴》與《青鳳蘭波》收入了以母語客家話所作的詩及散文。杜潘芳格曾說：「母語是心靈的細胞。」對她而言，以母語來創作，不僅是語言的轉換，同時是身分的認同。

　下面即是她的客家詩：〈秋，來香〉

　細細ｅ水毛仔

　街上裝上秋衣ｅ細阿姐

　秋陽一露面

　看到了深藍天空

　舉起右手，讓手拍掌染上藍色

　街上來往ｅ細阿姐

　頭頂插上一蕾香

　微微馨香那位來

　從山幽谷跟秋來

　很有味道吧！

　臺 灣第一本客語詩集 — — 《擔竿人生》

　客語寫詩，還不能不提到黃恆秋，他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。

　黃恆秋（一九五七－）為苗栗銅鑼人，十七歲開始發表新詩，一九八一年加入笠詩社，一九八九年開始致力客語詩的推廣與創作，隔兩年，出任《客家》雜誌主編並投入臺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，積極推動各項客家文化活動。

　他的新詩結集為《葫蘆的心事》、《我是鸚鵡》，客語詩集則有《擔竿人生》、《見笑花》，前者為臺灣第一本客語詩集。除了創作為少數有成的先行者，他對客家文學史投注相當心力，編成《客家臺灣文學論》，又撰成《臺灣客家文學史概論》，持恆的努力，累積了相當可觀的成績。

　讀黃恆秋的客語詩感覺十分親切，不僅顧及了客語，文學、藝術的講究一樣未曾閃失，的確創造了客家文學獨一無二的特色。下面這首為〈見笑花〉，請細細咀嚼領略個中巧妙：

　俺係一頭見笑花

　日頭下有自家箇身影

　分人輕輕摸一下

　俺係一頭見笑花

　有骨無血箇見笑花

　青青箇葉，細細蕊箇花

　河壩唇，山腳下

　俺係一頭見笑花

　擴充中的客家文學版圖

　除上面所述幾位重要的客家文學作家，光復以來，還有許多優秀的客籍寫作者。鍾肇政所編《臺灣客家文學選》，選了三十位作家，黃恆秋《客家臺灣文學論》統計出一百一十一位，漏網之魚定然不少，新人輩出亦無庸置疑，版圖絕對還會繼續擴充。

　比如跨文類且多產的林鍾隆，由寫轉譯的江上，推動臺美文學的黃娟，寫圖象詩的詹冰，而林柏燕、鄭煥、丘秀芷、雪眸、謝霜天等前輩也都各擅勝場，詩人則有：羅浪、曾貴海、林清泉、陌上塵、莫渝、杜榮琛、焦桐、鍾喬、德亮、陳寧貴、夏宇、徐望雲等。

　此外，以翻譯名家者梁景峰、劉慕沙、彭鏡禧、張芬齡、余阿勳等，陳運棟、徐仁修、林清玄、劉還月、張致遠、藍博洲、張典婉等人則從不同角度切入，深耕報導文學，其他如羅肇錦、鍾樺、鍾延豪、彭瑞金、吳錦發、小野、鄧榮坤、蔡詩萍、梁寒衣、吳鳴、張堂錡、魏貽君甚至六年級作家李崇建、甘耀明等，這些客籍作家各有各的關注層面，作品亦各有風格特色，呈現繽紛多元的面貌。

　如加上大陸及海外來臺的客籍作家，如楊子、張香華、周伯乃、陳香梅、李永平、溫瑞安等，陣容就更堅強了。每一位客籍作家都努力的各自開花，芳香了客家文學的園地，值得大家駐足欣賞。